東亞的維新運動

1868年至1873年，明治維新為日本開了新時代。“維新”一詞取自《詩經(jīng)》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確,，明治維新是以天皇復辟為名,，其實是一次從下而上的奪權(quán)，結(jié)束了日本德川幕府的“武家”政治,。

19 世紀中,，美國培里準將（Matthew C. Perry，1794—1858）率領(lǐng)艦隊,，進入江戶（東京）,，要求日本開國通商。這次事件,，為日本帶來了嚴重的危機意識,，其沖擊不下于中國經(jīng)歷的鴉片戰(zhàn)爭。日本當政的德川政權(quán),，無力應(yīng)付嚴峻的變局，一群九州長州,、薩摩兩處大名（藩侯）的藩士發(fā)動政變,，以“尊王攘夷”的口號，逼迫德川幕府“奉還大政”,，將長期形同傀儡的天皇奉為實際的君主,。新政權(quán)采取全盤西化的政策，改變政府制度,，編練新式海軍,、陸軍，振興企業(yè),，將一個仿照中國文化的邊陲國家,，一變成為東方的西洋國家。

二十年后,，日本挑戰(zhàn)中國在東方的霸權(quán)地位,，于1895年擊敗中國新編組的北洋水師，攫取了朝鮮半島與臺灣,，并獲得中國的巨額賠款,。日本由此一躍為殖民帝國，雄張東亞五十年,。日本于1905年擊敗俄國,，1931年侵略中國的東北,，1937年全面侵略中國，1941年底襲擊珍珠港,，同時在大陸與海洋作戰(zhàn),，希冀建立一個東亞大帝國。這一夢想,，終于在1945 年的“原爆”蘑菇云下,，化為灰燼！

日本倏興倏亡,，是東亞的大劫,！但是，19世紀明治維新的成功,，曾引發(fā)中國的“百日維新”,。1898年，清光緒帝在慈禧太后讓他親政之后,，援引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百日之內(nèi)頒布一連串詔書改動制度,，但遭遇守舊人士反對,。慈禧太后在袁世凱依附榮祿后，得以運用北洋新軍的力量奪回政權(quán),，處死維新志士譚嗣同等六人,，把光緒囚禁在瀛臺。短促的“維新”,，轉(zhuǎn)為悲?。?/p>

中,、日兩國的維新政變,，有如此不同的結(jié)局，常是近代歷史學界探討的課題,。先論兩者的相似之處：日本的維新志士是一群外藩的青年藩士,，痛感于外來武力威脅及當時德川政權(quán)的無能，聚集于吉田松蔭（1830—1859）的門下,，研討如何救亡圖存,。同樣的情形，一群遠在南方的青年人,，痛感外患日重,，清廷應(yīng)付無力，群聚于康有為的萬木草堂,，尋求挽回中國敗亡的命運,。

日本的九州諸藩,，遠離關(guān)東的幕府權(quán)力中心，但又經(jīng)由對外貿(mào)易獲得利益及有關(guān)西洋事務(wù)的知識,。長崎一埠,，長期有荷蘭及西洋商船寄泊，也有西洋人在此居住,。源自長崎的“蘭學”,，是日本學習西洋事務(wù)的來源。九州藩士,，實是日本最熟諳當世國際事務(wù)的人士,。在中國方面，澳門于明代被葡萄牙人借居后,，明清兩代的耶穌會會士入華,，均由此進出。鴉片戰(zhàn)爭之后,，中國割讓香港,，使香港成為英商及其他外商對華貿(mào)易的基地。廣州雖偏居南方,，但密邇港,、澳，于是粵籍人士直接間接最易獲得西洋事務(wù)的知識,，也最能深刻痛切地感受到危機,。廣東雖是中國最富庶省份之一，卻又遠離清廷的權(quán)力中心北京,，其情勢與日本九州諸藩相似。

明治是從全無實權(quán)的天皇,，為維新志士擁戴忽然成為新政的權(quán)力象征,。光緒為慈禧從醇親王藩邸迎入宮中，繼承皇位,，長期在太后垂簾的陰影下成長,，一旦親政，銳志改革,，希冀中國迅速復興,，遂乾綱獨斷，完全信任這一批新進文臣,。日本是明揭“尊王攘夷”口號,，援春秋大義，確立明治維新的合法性,。光緒的皇位,，也有其合法性,，以致慈禧嘗試廢立，終因東南督撫堅持“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阻止了慈禧的計劃。

戊戌變法與明治維新的差異

以上中日情勢的諸項相同處,，確使人詫異,，為何二者一成一敗，竟如此懸殊,？而且,，其下一步的發(fā)展，又使中,、日兩國的近代歷史,，走上完全不同途徑！此處當試述二者發(fā)展過程的差異：

首先,，明治與光緒的處境不同,。在“尊王攘夷”的口號下，德川只是篡竊天皇權(quán)力的權(quán)臣,，正主既出現(xiàn)了,，德川幕府再難有其合法性。光緒則是慈禧的繼子,，親子一倫在倫理差序位階最高,，即使是皇帝也得在親子關(guān)系上垂手。

其次,，德川幕府執(zhí)政之初,，遍植親藩于關(guān)東為武家藩屏，但執(zhí)政日久,，那些大藩坐收戶額租地,，耽于逸樂，已失去戰(zhàn)斗力,。德川末代將軍的部下,，也已只見宮廷寵臣，不見武勇之士,。于是,，九州諸藩挾其實力，要求武家奉還大政,，德川實已沒有抗拒能力,。反之，中國在太平天國之役后,，南北諸省都迅速“武化”,，尤以北京大門的直隸總督,，手握重兵，舉足輕重,。戊戌維新時,，慈禧任命親信榮祿擔任直隸總督，即使譚嗣同當真能夠勸動袁世凱支援光緒,，袁軍也沒有抵抗榮祿的勝算,。當時東南督撫，除了湖南巡撫陳寶箴支持維新外,，都不做左右袒,。光緒缺少有力奧援，而慈禧則有直督的實力為后盾,，是以光緒處境與明治的形勢相比,，可謂主客之勢完全不同。

更須注意者,，日本的藩士乃是依附于封建制度的身份,，他們都是藩主的武士，平日聚集在藩主的城堡,，本身并沒有社會基礎(chǔ),。德川幕府手上曾有過重兵，但執(zhí)政既久,，武士已轉(zhuǎn)化為官僚系統(tǒng)中的大小官吏,，他們寄生于幕府，卻不能動員社會資源支援武家,。德川幕府外無強大親藩的支援,，內(nèi)無有力藩士發(fā)動社會力量，其不能自存,，已明白可見,。普魯士的鄉(xiāng)紳（Junkers）是“在鄉(xiāng)軍人”，身份與中唐以前的府兵相似,。這些鄉(xiāng)紳乃是支持重建日耳曼民族主權(quán)國家的重要基石。若以日本武士與普魯士鄉(xiāng)紳相比,，其最大差別在于武士寄生宮城,，不在鄉(xiāng)村掌握地方的實力。

中國明清的縉紳,，并不具武士性質(zhì),，卻是地方社區(qū)的精英。他們有一定的領(lǐng)導能力,，又憑借同族,、同寅,、同事、戚誼等種種關(guān)系,，編織為龐大的網(wǎng)絡(luò),，大則涵蓋全國，小則籠罩一鄉(xiāng),?？N紳士大夫的向背，在皇朝嬗代,、政局轉(zhuǎn)變之際,，都有決定性的作用。清代末季,，政府執(zhí)政能力已相當不足,，但儒家君臣倫理的強大約束力還在，以致曾國藩在平定太平天國之后,，手握重兵,，雄踞東南，還是恪守臣節(jié),，解散了湘軍,。這種情勢，若不是從下而上的革命,，縉紳為主體成分的官僚體系,，殆難與虎謀皮，由內(nèi)部發(fā)動翻天覆地的巨大變革,。

戊戌維新代表的理念,，在當時還有保守與洋務(wù)兩派思維方式作為選項。保守派,，例如倭仁,、王先謙等都堅決相信中國傳統(tǒng)方式是“千古不易”的正道，任何學習西洋的改革均是“離經(jīng)叛道”,，不宜施行,。洋務(wù)派，例如張之洞及大多數(shù)的督撫,，致力購械設(shè)廠,，希望中國能夠有堅船利炮，甚至振興實業(yè),，希望中國能利不外溢,，但其理念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并不贊成國家制度也轉(zhuǎn)變?yōu)槲餮竽Ｊ?。這兩種主張,，在當時是縉紳士大夫的主要思想，持維新改革理念的人反而不占多數(shù),。是以,，光緒與康、梁無法轉(zhuǎn)移龐大的縉紳力量支持維新運動,，各省督撫在慈禧反撲時大多不聲援光緒,，當是因為他們大多只是持洋務(wù)派的觀點，還不能接受維新之論,。

百日維新的遺產(chǎn)

維新失敗,，保守分子借用義和團的“本土運動”，扶清滅洋,，惹起八國聯(lián)軍,。大難之后，不少人思想轉(zhuǎn)向改革,，清廷才有預備立憲之議,，可謂戊戌維新的一段延伸。數(shù)年之后,，辛亥革命,，清廷所謂立憲也成了空話。

從維新到立憲,，這次短暫,、不全面的清末改革，僅是歷史潮流的漣漪,。然而,，沈家本（1840—1913）奉命改訂的清律，移植歐洲大陸法系法典,，是近代中國第一個成文法,。中華民國的民法、刑法,、訴訟法等大致皆不脫沈家本訂下的范疇,。中華民國建立不久后，中國陷入軍閥混戰(zhàn),，全國分崩離析,，但排除一些軍閥不法行為，大致言之,，各地訴訟還是遵循這一部新法律。即使在北洋政權(quán)的號令不及之處，北京大理院的判例也還為各處法院引用,。

清末改革的另一個成果,，是制定了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輪廓。京師大學堂的學科規(guī)劃,，是日后各地大學的模式,。蔡元培在民國成立后制定的大學制度，基本上只是以此為基礎(chǔ),，稍做修改而已,。

整體來說，清末的維新只是夭折的努力,。若沒有辛亥革命,，中國循著所謂“立憲”的途徑發(fā)展，其過程當是取決于社會精英層（舊日縉紳及后來的知識分子）,，中國后來的走向可能大不相同,。歷史已是過去，不必再作懸測,。倒是日本的明治維新雖然建立了一個現(xiàn)代化的日本,，可是從1925年到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日本的右派與少壯軍人狙殺了五位首相中之三人,、三位藏相（財政部長）中之二人,；另有一位首相的兄弟被誤認而死于狙擊，那位首相僥幸逃過一劫,。這些主張和平開放的自由主義政治人物,，一個一個倒下，日本軍人遂控制了日本天皇與政權(quán),，形成實質(zhì)的軍閥專政,，斬斷了日本正在發(fā)展的君主憲政。日本遂中風狂走,、武力擴張,，終于一步一步走向戰(zhàn)爭，也一步一步走向敗亡,。明治維新是由一群青年藩士推動的,，他們的“武士道”本性終于遺留了黷武的行為基因，以致有此歷史的轉(zhuǎn)向,。中,、日兩次維新的歷史因緣，長程短程都可有不同的理解與詮釋,。

本文摘錄自《萬古江河》,，理想國|湖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12月,，，現(xiàn)標題和小標題為澎湃新聞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