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個月,，三條“富士康”相關的消息接連引爆輿論：
一則是7月下旬,，臺灣媒體中時新聞網(wǎng)稱，由于在印度生產(chǎn)線制造的蘋果手機良品率僅50%,，且測出大腸桿菌超標,，富士康正將部分產(chǎn)能重新遷回中國，全力生產(chǎn)iPhone 16,。
與此同時,，河南日報載，7月22日,，富士康與河南省政府簽署戰(zhàn)略合作協(xié)議,，在鄭州打造新事業(yè)總部大樓。河南省長王凱直言,，“希望富士康堅定投資河南信心”,。兩天后，富士康母公司鴻?？萍技瘓F發(fā)出公告,，稱新事業(yè)總部項目一期投資達10億。
然后是8月初,，內(nèi)地的社交媒體上,，鄭州富士康突擊“高薪招工”、“兩周進場新員工至少5萬人”的消息開始刷屏,。視頻中,，火紅的招聘易拉寶立在富士康廠區(qū)門口，大字寫著：“加入我們,，夢想在這里起航,。”
后疫情時代,，富士康曾加速將產(chǎn)能撤離中國,，轉移至印度、東南亞等地,，一度引發(fā)國人焦慮：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江湖地位,，可能就此不保？
如今一連串“回暖”的信號,，實在耐人尋味,。網(wǎng)友驚嘆，“富士康太牛了,，一下子解決5萬人就業(yè),。”觀望中的香港媒體也評論道,，“富士康‘回歸’中國內(nèi)地,。”
所以,，富士康真的回來了嗎,？
上個月底，在已經(jīng)嚴重磨損的手機屏上,，許寶坤看到一條讓他振奮的招工信息：富士康把產(chǎn)能從印度遷回中國,，正在鄭州大量招工。
他是91年生,，初中學歷,，老家在河南駐馬店農(nóng)村。這條招工信息無疑給賦閑一個多月的他打了一劑強心針,，他當天就出發(fā)前往省會鄭州,，打算趕緊在鄭州富士康超級工廠找點事做。
這個超級工廠位于鄭州航空港經(jīng)濟綜合實驗區(qū),，是富士康在鄭州三個廠區(qū)中最大的一個（以下簡稱港區(qū)富士康）,，也是全球最大的蘋果手機生產(chǎn)基地。工廠距機場僅6.3公里,，每天至少有3趟航班為它運來高端零部件,，也有五六趟航班將其產(chǎn)品出口到全球一百多個國家。這里占地560萬平方米,，相當于784個足球場,，沿著寬闊筆直的雍州路兩側，分成從A到K的多個子廠區(qū),。
G南區(qū)旁就是港區(qū)富士康的招募中心,。8月12日早晨，距8點正式開門還有十幾分鐘,，等著面試的新工人已零散排出十幾米,，有人拉著行李箱，也有人在馬路牙子上或蹲或坐,。電子喇叭反復播報著一個男低音的防騙通知：“未穿藍色馬甲的不是工作人員,，不要理會，避免被騙,、丟失財物或無法入職,。”
距招募中心稍遠的路邊,，站著三三兩兩的小中介,。一旦出現(xiàn)新面孔,，中介們就涌過去追問“進廠嗎”，試圖努力把對方拉進自己的招工咨詢?nèi)?。群里的富士康招工廣告寫著,，招工的年齡區(qū)間從18到48歲，“不查學籍,，不查流水,，今天返費8000,，小時工26,，免費被子3件套+50元車補”,。
“現(xiàn)在每天一千多人面試肯定是有的,?！?/strong>一個中介向鳳凰網(wǎng)表示,。
這個8月,，富士康大門敞開,，工人嘩嘩涌入——每年7-9月是這里的招工旺季,，招的主要是臨時工,，又細分為小時工和派遣工?！案皇靠档呐R時工收入比正式工高,。”另一個中介表示,。
其中,，小時工按照工作時長計價，進廠后先和富士康正式工同工同酬,，差價會在每月28日發(fā)放,；派遣工也先和正式工同工同酬，但在工作一定期限,，比如3個月后,，可以領取一筆額外的獎金，即“返費”,。
在港區(qū)富士康附近的招工中介報了名,，經(jīng)過簡單的面試、培訓,，許寶坤絲滑入職港區(qū)富士康,，成為一名臨時工。他被分去了流水線組裝iPhone 16,，這是蘋果公司計劃在2024年9月10日全球發(fā)布的新品,。
緊鑼密鼓的蘋果籌備季里，富士康成了一個巨大的就業(yè)蓄水池，那些顛沛流離的低學歷農(nóng)民工,、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畢業(yè)生,、“大齡”的職場失意人，通通都被收留,。
得知富士康派遣工的返費漲到8000元后,，22歲的謝俊也從鄭州家中來到了港區(qū)富士康。
他是2024應屆本科畢業(yè)生,，學的是土木工程。房地產(chǎn)行業(yè)曾貢獻了中國近25%的GDP,，被稱為“中國最大的就業(yè)蓄水池”,，但如今，在被外界調(diào)侃為“爛尾樓之都”的鄭州,，謝俊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
富士康成為他短期過渡的首選。富士康的員工級別分員級和師級,，他被定級員一,，富士康最低的普工級別，和初中學歷的許寶坤一樣,，底薪2100元,。
從2024年這個季度看來，就業(yè)指標是蓬勃向上的,，比如招聘人數(shù)的增加,、臨時工工資的上漲、面試通過率的提高,。金可誠是鄭州一家大型人力資源公司的負責人,，多年來一直為富士康招工。他表示,，今年5月到8月,，富士康派遣工的返費從4500元一路漲到了最高8000元，小時工的價格也從22元每小時漲到了最高26元,，現(xiàn)在進富士康工作3個半月,，可以拿到將近2萬元，“這在鄭州屬于比較高的收入”,。
招工旺季的巨大漣漪,，迅速擴散到了毗鄰港區(qū)富士康的沃金商業(yè)廣場周邊：一位60歲的電三輪司機對鳳凰網(wǎng)表示，以前一天拉不到100塊,，現(xiàn)在一天能拉200多,；一家服裝店的店長也說，營業(yè)額在半個月內(nèi)上漲了50%,。
“人回來了,，生意就回來了,。”服裝店里,，這位40多歲的個體戶女老板揚起眉毛說,。
說“回來”，是相對“離開”而言的,。
前兩年,，“富士康重倉越南印度”“富士康加速撤離中國大陸”的新聞傳遍了財經(jīng)媒體——對鄭州經(jīng)濟而言，這無疑是個沉重的消息,，畢竟富士康在2018年曾以一己之力占去鄭州超過80%的出口額——接著,，多米諾骨牌接連倒下：2024年一季度，河南手機出口量斷崖式暴跌61%,，導致一季度河南出口額大跌23%,。
在因富士康而興的鄭州港區(qū)，人們密切關注著和中國制造相關的國際大事,，哪怕一個車間工人也會在茶余飯后不時談起“印度制造”,，以及自己在某種意義上的競爭對手：印度工人。
“印度勞動力比中國更廉價,?！眹罈魅A是一位在鄭州富士康工作了12年的老員工，在她看來,，富士康在人口更多,、更年輕且人力成本更低的印度建廠，不啻為一個理性選擇——去年,，印度超越中國,，成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印度全社會平均年齡只有29歲,，而中國是39歲,。另外，印度工人的工資不到中國工人的三分之一,。
蘋果的全球戰(zhàn)略部署證實了工人們的推論,。iPhone是蘋果最賺錢的產(chǎn)品，2023年底,，印度生產(chǎn)的iPhone占到了14%,，如果不出意外，幾年后這個數(shù)字會達到25%——而在2022年之前,，超過96%的全球iPhone都是在中國大陸組裝的,。
談及印度這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時，鄭州富士康的工人多數(shù)抱有善意的理解。“中國也曾是一個農(nóng)業(yè)大國,，也是這么一步步走過來的,。”嚴楓華說,?！皷|南亞要發(fā)展，印度也要發(fā)展,，就像中國改革開放時吸引外資一樣,，你不可能阻止人家?！痹诟皇靠倒ぷ髁?4年的李林說,。
但意外終究發(fā)生了：在素有“外資墳場”之稱的印度，富士康的發(fā)展一路坎坷,。2024年7月23，一則來自臺灣中時新聞網(wǎng)的消息稱,，“印度廠iPhone代工的良率（僅5成左右）”且“衛(wèi)生管理（大腸桿菌超標）仍存在問題”,。盡管這則消息并無確證，另一些現(xiàn)實卻確鑿無疑：
2023年7月,，富士康母公司鴻海對外宣布,，退出與印度金屬石油集團韋丹塔合作的195億美元芯片制造計劃。當時路透社,、彭博社等報道,，原因與該工廠建設緩慢、補貼遲遲不發(fā)放等有關,。在2024年的夏季高溫中,，富士康的印度工廠還被政府要求減少30%的用電量，斷電成了家常便飯,。諸多“不測”,，讓印度富士康的產(chǎn)能遠不抵預期。
富士康在印度建廠后,，嚴楓華的一些同事曾被派去支援,。回到中國后,，他們的感慨之一是,，用同樣的機器，在中國可以生產(chǎn)出來的產(chǎn)品,，在印度生產(chǎn)不出來,，“我們對品質(zhì)的管控標準，他們理解不了”。感慨之二是,，在印度,，富士康的政策很難執(zhí)行下去，哪怕這些政策合法——一度,，印度卡納塔克邦為了配合富士康的生產(chǎn),，將政策改為允許12小時倒班、女性上夜班,，但憤怒的工人們燒毀了法案副本,，當?shù)匮b配線工人帕德米尼告訴媒體他無法容忍高強度的生產(chǎn)線：“我必須活著才能工作?！?/strong>
比起印度,，中國富士康堪稱效率的王者。嚴楓華記得,，一次,，鄭州富士康要向員工宣導品質(zhì)政策，決定大約在當晚8點出臺,，到第二天,，這項品質(zhì)新政的打印版本已經(jīng)貼滿了車間，并在每個廠房門口的電視屏和LED屏上滾動播放,，早晨8點開會前,，員工們每人都領到了一張，由廠長帶領大家現(xiàn)場背誦：
“全面品管,，貫徹制度,，以提供客戶需求的品質(zhì)。全員參與,，及時處理,，以達成零缺點的目標。不接收不良品,，不制造不良品,，不流出不良品?！睍r至今日,，這段“箴言”仍不時浮現(xiàn)在嚴楓華腦海里。
但對富士康來說,，將低端產(chǎn)能向印度等地轉移,，或許已是長期趨勢。近日,，財富中文網(wǎng)分析指出,，此次富士康產(chǎn)能回遷是為了保障iPhone 16系列的平穩(wěn)出貨,，這充分肯定了中國代工廠的能力和價值，另一方面,，這也是給印度方面更多的時間做準備,，以便在將來承接更多的產(chǎn)能。
8月17日,，富士康董事長劉揚偉宣布,，2025年將加大對印度的投資。
許寶坤沒有關注這些經(jīng)濟新聞,，他更關注的是印度的國民性,。通過那臺799塊買來的小米手機，他刷到過包括種姓制度在內(nèi)的科普知識,，他得出結論：“印度人比較慵懶,，會享受，不會為了錢太拼命,，不太好管理,。”
“中國人對名利看得更重,，用這個就可以管理好,。”他做了一個數(shù)錢的動作,。
掙錢一直是許寶坤生活重大的母題。18歲那年,，他離開駐馬店老家去北漂謀生,，因為他被《士兵突擊》中的許三多打動，想成為下一個王寶強,，“他長相也普通,，家境和我一樣，對不,？”
在后奧運時代蒸蒸日上的北京,，許寶坤努力掙錢：他在八一影視基地做過群演，演一個國民黨反派,，日薪90元,；他去工地打過雜，也通宵裝卸過快遞,；打過最久的一份工是當小區(qū)保安,，月薪4000元，不累,，但那份工作時常讓他自卑——開好車的業(yè)主有時會兇他,，“他們看不起我們,，脾氣很大”。
而在富士康,，按照招工時25元一小時的承諾,，即便不加班，每天只工作8小時,，許寶坤也能拿到200元的日薪,。一進廠，他的工牌里就被充上了400元飯費,，這是富士康提前預支給工人的,，發(fā)工資時再扣，“對沒錢的人很方便”,。宿舍是6人間,，150元一個月，水電免費,，“很干凈”,，還有兩個廁所，遠勝日結房和橋洞,。如果表現(xiàn)良好,，他還有機會轉成正式工，領到五險一金——他以前的工作從未有過五險一金,。
許寶坤感到自己被賦予了尊嚴,。“你感覺自己就是個正常的工人,，沒有那種痛苦,、自卑的感覺。你是來掙錢的,，我也是來掙錢的,，大家都是平等的。”
當被問及富士康最好的地方,，幾乎所有工人第一時間都下意識脫口而出——“富士康從不拖欠工資,。”每個月的7號,，富士康一定會準時發(fā)工資,。“不管行情好不好,，富士康不拖欠,，不克扣。哪怕你只上一天班,，也能拿到這一天的錢,?！眹罈魅A說。
在這里,，如果正式工被裁員,，會有N+1賠償——這在勞工階層并不多見，前富士康員工王雄飛的兩個朋友最近被一家私人門窗廠開除,，沒有領到一分錢賠償,。進廠初期，他經(jīng)歷過一次2小時的停電,。那2小時,，富士康也算進了工作時間。
況且,，對都是河南人的他們來說,，這還是一份在家門口的工作，再不用背井離鄉(xiāng)北上南下打工了,。
盡管2010年從深圳內(nèi)遷到鄭州,、成都等地主要是出于降低人力成本的考量，但無意之間,，富士康引領了中國制造業(yè)的一大風潮：離土不離鄉(xiāng),。
“在家門口就能得到和走出去一樣的工作——待遇一樣，環(huán)境一樣——這點很有吸引力,，尤其是對有孩子的人,。”一直參與富士康招工的金可誠說,。
當時鄭州富士康已經(jīng)能輻射到開封,、許昌、焦作,、新鄉(xiāng),、洛陽等地,，吸引全河南的勞動力,。河南的一些縣甚至開通了定制車，從縣城直接開到港區(qū)富士康,，天天發(fā)車,。根據(jù)河南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數(shù)據(jù)，2011年,，河南省內(nèi)務工人數(shù)首次超過了省外,。
散落在全國各地的不少河南打工人因此返鄉(xiāng)，進入富士康,。他們往往來自農(nóng)村,，家境不佳,，學歷不高，“一般就是初高中”,。
李林在2010年加入鄭州富士康,，并被送到深圳富士康短暫培訓。那一年,，深圳富士康以“十幾連跳”揚名世界,，還因此背上“血汗工廠”之名，但對了解過煤礦工作的李林而言,，這已經(jīng)是自己當時最好的選擇,，“富士康的收入比不上煤礦，但沒那么辛苦和危險,，工作環(huán)境也更好”,。
“富士康是很好的廠，就算跑到廣東,、江蘇,，這樣的廠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痹S寶坤感慨,。
十年間，在港區(qū)富士康周邊,，一個龐大的“富士康城”逐漸成型,。村民在拆遷后搬進了高層安置房，酒店,、酒吧一條街,、大型超市、KTV和服裝,、餐飲店逐一出現(xiàn),。
金可誠表示，制造業(yè)用工人數(shù)和周邊服務業(yè)人數(shù)比一般是1:1.2,。也就是說,，1個富士康的工人，會吸引來1.2個人為他提供衣食住行服務,。這相當于最高峰時,，鄭州富士康養(yǎng)活了70多萬人。
對河南人來說,，這是托底的安全網(wǎng),、最起碼的念想——再不濟，還可以去富士康,。
作為鄭州富士康的第一批員工,，王雄飛和李林一路見證了公司這些年的起落興衰,。
“河南是人口大省，當時制造業(yè)不發(fā)達,，就業(yè)條件很差,。”他們記得,，2011年3月港區(qū)富士康正式投產(chǎn)時,，周邊很荒涼，廠房周圍的田野里后來還在種玉米,、小麥和花生,。這里位于鄭州市所轄中牟縣，土質(zhì)是沙土地,，風一刮,，身上都是土。當時一些廠區(qū)還沒有食堂,，周邊攤販甚至可以進去賣小吃,。
也是在2011年，他們開始生產(chǎn)蘋果的iPhone 4S,，做的是焊接工作,。iPhone 4S很快成為蘋果的經(jīng)典和爆款機型之一。到2014年左右,，港區(qū)富士康的員工數(shù)達到了30多萬,。進富士康前，王雄飛在鄭州的一個食品廠短暫待過,，一天工作12個小時,，到手1000元左右，但富士康讓他的工資瞬間漲到3000多元,。“富士康來了,，周圍的工廠工資都漲了?！?/strong>他說,。
但這幾年，老員工李林發(fā)現(xiàn)自己的收入并沒有隨著GDP和物價同步上漲,。2017年,，他的底薪是2100元,。2024年,，他底薪是2400元。他給鳳凰網(wǎng)展示自己手機上的納稅記錄,。作為一個鄭州富士康14年的正式工,，今年上半年,，他的月平均工資為4500多元。
最高的一個月是3月,，近7000元,，其中包括相當于一個月工資的年終獎。最低的一個月是2月,，因為無班可加,，只拿到2400元底薪。
2023年也是如此,。這年春節(jié)后直到5月,，鄭州富士康的業(yè)務慘淡，員工想加班幾乎都沒有機會,，很多正式工每月只能拿2000多元的底薪,。盡管每天圍著iPhone系列轉，直到現(xiàn)在,，李林還沒有用過一部蘋果手機,。
“今年不比去年強多少?！彼硎?，5月前，自己單月加班時長只有3-4個小時,，到了臨近旺季的6月,，加班才多了一些。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李林發(fā)現(xiàn),，富士康的工人越來越少了。iPhone的尺寸,、色差監(jiān)測和螺絲裝拆等工序,，以前靠人工，現(xiàn)在靠機器,?！扒岸酥恍枰獛讉€人放物料，傳動帶把它們送到機臺,，機械臂抓取后自動加工,。”
“這幾年機器多了,，人少了,。”嚴楓華也說。
疫情,，是鄭州富士康的一個轉折點,。盡管此前蘋果已經(jīng)在將生產(chǎn)線轉往印度、越南等地,，但疫情之后,，因為地緣政治壓力、爭奪新興市場等因素,，蘋果加速了產(chǎn)業(yè)鏈的轉移,。很多富士康的工人就此離開。他們?nèi)ネ浇钠渌娮訌S,，去送外賣,，做裝修，或者再次去往南方打工,。
當富士康隨蘋果加大在印度和東南亞的布局后,，國內(nèi)網(wǎng)上出現(xiàn)了各種極端論調(diào)：“河南不缺一個富士康”“富士康走了就走了”“富士康滾出中國”……
每次看到這樣的言論，王雄飛都很氣憤——“他們不知道富士康給河南帶來了多少東西,?！?/strong>
如今，港區(qū)富士康的工人已經(jīng)從30多萬降到了10來萬,。盡管2024年8月難得迎來了一個用工高潮,，但金可誠知道，這樣的盛況只會持續(xù)3個月,，僅如曇花一現(xiàn),。過去那種招工忙到晚上12點、人們?yōu)榱诉M富士康當工人給中介塞錢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對于此前富士康“兩周進了至少5萬人”的報道，金可誠表示,，“是計劃招5萬人,，但目前還沒招滿”。他的觀察是,，和前兩年相比,，富士康今年的招人指標在下降，他的公司“利潤比前幾年還少”,。
即使目前富士康大門敞開,，招的也大都是臨時工。他們與人力資源管理公司簽署合同,，屬于第三方派遣,，干完旺季就走,。這有利于富士康在短時間內(nèi)（尤其是突擊iPhone新品發(fā)布的時刻）迅速擴張產(chǎn)能。但生產(chǎn)旺季一過,，臨時工們就會像候鳥一樣離開。
2012年蘋果還一騎絕塵時,，中國青年報指出,，如果要打一個不恰當?shù)谋扔鳎谡麄€世界產(chǎn)業(yè)鏈中,，蘋果是美國的代表,，富士康就是中國的代表。
作為勞動力密集,、利潤微薄的代工企業(yè),，富士康的危機其實早已浮現(xiàn)。
毛利潤率整體在降,。根據(jù)鴻海8月14日公布的2024第二季度財報,，其毛利率為6.42%。而在15年前,，其季度毛利率最高曾超過10%,。
在中國市場，富士康最重要的客戶蘋果也大不如前,。2024年第一季度,，在全球智能手機銷量榜上，三星排第一,，蘋果排第二,，排名對換。彭博社引述一位專業(yè)人士分析稱,，排名變化的重要原因是“中國市場競爭加劇”,。
第一次看到iPhone 4S時，王雄飛曾倍感驚艷,。那時他用的是一部1000多元的國產(chǎn)安卓手機,，反應遲鈍，時?？D,。而iPhone 4S的屏幕非常靈敏，“點哪個就是哪個”,，一點不卡頓,。
但現(xiàn)在，國產(chǎn)手機的性能已經(jīng)跟上來了,。2024年第二季度,，蘋果手機在中國的市場占有率掉到了第六，排在vivo、OPPO,、榮耀,、華為和小米之后，四年來第一次跌出前五,。
富士康也有了新的代工競爭者,，比如比亞迪和立訊精密。如今,，它們都加入了iPhone 16供應鏈,。
長期以來，大幅減員增效,、臨時工取代正式工,、無人化，都成為富士康控制成本的發(fā)力方向,，勢不可擋,。
這引來了人們的憂心忡忡。“河南有9000多萬人口,，無人化以后,，這些人怎么找工作，特別是學歷不高的,？”王雄飛問,。
如今，“富士康城”也盛況不復了,。正值招工旺季,，多家店鋪卻已歇業(yè)，門口貼著“旺鋪轉讓”,，剩下的店鋪也在下調(diào)租金,。一家女裝店負責人向鳳凰網(wǎng)表示，這里曾經(jīng)請了七八個員工,，現(xiàn)在只請了一個,。另一家女裝店最貴的商品從139元降到了69元，店員稱,，“臨時工干幾個月就走,，不舍得消費”。2016年iPhone 7 Plus剛上市時,，一個生意興隆的服裝店老板花6000多元買過一部,，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她用的是一部2000元的vivo,。
張莊距港區(qū)富士康5公里,，是附近最大的城中村,，也是很多富士康工人的廉價租房寶地。如今這里正在拆遷,，一位有100多套房的村民和政府沒談攏,。進村的路因拆遷被挖得亂七八糟，加上工人銳減,，他的房間出租率從當年的100%降到如今的不到30%,。
他發(fā)現(xiàn)，張莊開始拆遷后,，一些富士康的工人就離職了——沒了城中村,，他們的生活成本直線上漲,。
這位村民說,，張莊辦事處之前組織他們開拆遷動員會，提到“你們房租也收夠了”,。
他心想：“那是時代給我們的紅利,。”
對剛進港區(qū)富士康三天的打工人許寶坤來說,，公司的戰(zhàn)略轉型還過于遙遠,。眼下，他感覺自己已經(jīng)被機器人打敗了,。
他說自己記性不好,，做iPhone 16模具整合的流程，怎么也學不會,。他又被安排去撿機器人焊接后的手機,，因為手速不夠快，一直堆積,。身邊的同事不停幫忙,，這讓他心理壓力巨大，權衡再三,，他選擇了主動離職,。
在“富士康城”一個商場的長凳上睡了幾晚，他還是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剛從駐馬店老家來鄭州的他,，現(xiàn)在又得回老家了。但家里的地早就包給了別人,，他回去也無地可種,。
帶著全新的被褥臉盆，坐在“富士康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一角臺階,，他幾次打開一盒已拆封的紅旗渠香煙,，卻始終沒有點燃一根,。33歲，初中學歷,，身無長技,，他不知道應該去往何方。
感覺到危機的富士康,，也正在努力尋找新方向,。2023年，富士康新事業(yè)總部在鄭州揭牌,。當時富士康董事長劉揚偉表示,，要在河南省再造一個“新的富士康”，專注于加速電動車整車,、儲能電池,、數(shù)字健康和機器人產(chǎn)業(yè)落地。
2024年8月中旬,，鳳凰網(wǎng)實地探訪了未來的富士康新事業(yè)總部所在地,。這里距港區(qū)富士康42公里，和鄭州市鄭東新區(qū)中原科技城創(chuàng)新孵化基地大樓僅一條馬路之隔,，目前還是被圍擋攔起來的一片空地,，上面覆蓋著綠色防護網(wǎng)，停著一臺挖掘機,、一臺推土機,。
旁邊一個小賣部的老板表示，富士康和河南省政府的戰(zhàn)略合作簽約儀式是在7月22日簽署,，四天后,，這片土地開始平整，“沒幾天就平好了”,。
在旁邊的中原科技城創(chuàng)新孵化基地,，一棟大樓上寫有“富士康新事業(yè)總部”字樣。大樓的其中兩層,，就是富士康新事業(yè)總部的臨時辦公地,。其中一層正對門的辦公室門口寫著“EV（電動車）制造發(fā)展中心”。
李林說,，富士康一直想造新能源車,，過去也有一些動作，但這次,，“看來是動真格的了”,。也有同事犯嘀咕：這個領域已經(jīng)是一片紅海，現(xiàn)在入局會不會太遲,？有人聽說比亞迪也在招工,，而且工資更高,，開始四處打探機會——他們想去更能掙錢的地方。
無論如何,，李林選擇在富士康留下來,。
十多年里，iPhone從4出到了16,，李林感覺自己的生活毫無變化,。到點上班，到點下班,，缺乏社交,，人變得麻木。他已經(jīng)習慣了鐘擺一般的生活,，離不開了,。
而有些時刻，王雄飛也在想象“回歸”富士康,。在富士康工作四年多后,，他選擇了離開,，去看看不一樣的世界,。后來他做過很多工作，比如手機分期,、游戲搬磚,，還有一次，他失業(yè)了好幾個月,，直到在鄭州開起了網(wǎng)約車——探索世界的結果是,，他慢慢意識到，很多工作“比在富士康上班還累”,。
“我想進富士康,。”王雄飛的另一位網(wǎng)約車同行也這樣告訴鳳凰網(wǎng),。這位司機曾任職于一家知名電商零售企業(yè)的物流部門,，2022年，35歲的他在被裁和轉崗中選擇了被裁,。他想進幾家有物流業(yè)務的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但HR的回復如出一轍：“超過35歲不要?！?/p>
當上網(wǎng)約車司機后,，他每天早晨6點半出車，工作超過12小時,，自己交社保,，不安全感時刻縈繞,。他也發(fā)現(xiàn)，這份工作并不自由——“幾點出車,，幾點收車,，賺多少錢，都被平臺的大數(shù)據(jù)控制得很死,，每天基本不會有浮動,。”
于是,，曾被詬病“沉悶”“不自由”的富士康有了某種強烈的吸引力：它穩(wěn)定,，招工年齡上限寬容到了48歲，正式工有五險一金,，離職還能拿N+1,。
他們開始惦念和向往富士康，仿佛那在機器運作聲中高速運轉的流水線,，奏出了打工史上一曲美妙的樂章,。
應受訪者要求，許寶坤,、謝俊,、嚴楓華
王雄飛、李林,、金可誠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