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

2014年,，秋風起,，雁字回時，正是衡陽賄選案——這起貫穿2013年,、震撼南中國的大案,，進入審判的季節(jié)：自原衡陽市委書記童名謙、原衡陽市人大主任胡國初以降,，由湖南省檢察機關立案偵查并移送起訴的60余名賄選案涉案官員,，陸續(xù)走上審判席，領刑3,、5年不等,。

中共中央辦公廳于2014年11月下發(fā)《關于湖南衡陽破壞選舉案處理情況及其教訓警示的通報》，通報全黨,，文件的下達,，標志著此案已近收官。

衡陽賄選案,，無疑是自2006年湖南郴州官場腐敗窩案之后,，湖南官場最大的一場地震，而放眼全國,，自1949年之后,，因“破壞選舉”而對官場進行整肅與刑事追訴,，無論是力度還是廣度，衡陽案都絕無僅有,。

不過,，與事件的量級相比，這一驚天大案的受關注程度并不高,，原因之一在于,，對于這一事件的報道和討論都處于相對管控之下，諸多細節(jié)亦未經(jīng)披露,，民眾因只言片語,，難窺全豹。

回頭看,，這起賄選大案的案發(fā),、查處、追訴,，都是特定時空和特定政治語境下的產(chǎn)物,，湖南人性格中的霸蠻精神、新班子上臺之后鞏固執(zhí)政防線的意志,，都是這起大案引爆必不可少的因素,。

賄選：“衡陽像處于真空”

2013年1月2日，衡陽市人大舉行第五次全體會議,，從93名代表候選人中,，差額選舉產(chǎn)生76名省人大代表。

省人大代表人選的投票權,，掌握在當天坐在臺下的527名衡陽市人大代表手中,。按照會議安排，2012年12月底,，衡陽市人大代表們陸續(xù)下榻會議指定單位：神農(nóng)大酒店,。從那時開始，一個個裝有數(shù)額不等現(xiàn)金的信封,，被按照代表團內(nèi)的人數(shù),，分送到了衡陽各個區(qū)縣代表團聯(lián)絡人手上。

這些聯(lián)絡人,，有的是各個區(qū)縣人大代表聯(lián)絡工作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有的本身就是各個區(qū)縣的市人大代表。官方事后通報,，有68名大會工作人員收受錢物,，參與了賄選運作。

根據(jù)多份舉報材料,，2012年底這次衡陽賄選的價碼,，每票在4000到6000元之間不等,，每位省人大代表候選人，若需成功競選,，約需花費300萬元左右,。

官方通報顯示，衡陽賄選金額總量涉及到1.1億余元,，每位衡陽市人大代表平均收到近20萬賄金,。

據(jù)衡陽一位官場人士回憶,，2013年1月2日,，即湖南省人大代表選舉當天，他在衡陽一家茶樓飲茶,，鄰座一位老板模樣的人在大聲打電話,，“誰誰誰給4000，誰誰誰給5000,，公開這么喊的,，衡陽的賄選，就是這么光天化日,?！?/p>

當天下午，選舉結束,，76名當選代表中,，除去11人為湖南省政府、省高級法院,、省人大等單位的領導（通稱為省里下去的“帶帽代表”,，無須賄選即可選上），剩下的65人為衡陽本地人士,，一半左右為官員,，另有小部分為當?shù)孛駹I企業(yè)家，這65人在事發(fā)后有56人被查明參與了賄選,，被撤銷代表資格,，另有5名官員代表被要求辭職。

握有選票的527名參會的衡陽市人大代表,，有518名被查明參與受賄,。當賄選變成了公開且普遍的行為后，幾乎無人可以幸免——握有投票權的代表甚至失去了拒絕受賄的權利,。

“我也是賄選的受害者”,，一位衡陽市人大代表向筆者回憶，他收到省人大代表候選人賄選的紅包后,，曾表示要把錢拿出來,，作為所在代表團的團費,，或者拿去做公益事業(yè)，卻遭到團內(nèi)代表們反對,，“他們問我,，你錢很多是不是？你是不是有什么其它意圖,？”

根據(jù)新華社的報道,，在選舉開始階段，賄選開始冒頭,，有干部建議時任衡陽市委書記童名謙立即采取措施,，實行三個一：罷免一個代表、抓一個人,、開一個會,，整肅選舉秩序。對此,，童名謙和市委沒有回應,。

衡陽市人大常委會一位副秘書長日后對媒體說：“如果當時黨委、紀委及時出面查處,，不可能釀成這么大的歷史事件,，就可以避免很多干部犯錯誤。但是當時整個衡陽像處于真空狀態(tài)一樣,，沒人管,。”

這一事實深深刺痛當政者,，于是有了習近平后來在中紀委全會上連問六個“到哪去了”,，其中之一即是：“衡陽的黨員干部到哪去了？”

舉報：前赴后繼

2013年1月3日,，衡陽市“兩會”閉幕,。新當選的衡陽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王雄飛發(fā)言說，“這是一次發(fā)揚民主,、集中民智的大會”,。只有很少人知道，針對此次省代表選舉賄選的舉報,，從這一刻起已開始醞釀,。

緊鄰衡陽的另一湖南城市——邵陽，與衡陽同一天選舉出了省人大代表,，邵陽籍商人黃玉彪落選,。這位中年男子在選舉前按照當?shù)刭V選“潛規(guī)則”，給300多名市人大代表送出了每人1000元的紅包，但仍然落選,，他決定向社會公開賄選黑幕,。

2013年1月17日，黃玉彪在多個網(wǎng)站實名舉報,，引發(fā)媒體廣泛報道,。黃玉彪的舉報，鼓舞了衡陽的舉報者們,。

緊隨其后,，一份舉報衡陽籍商人左建國以300萬元賄選上省人大代表的舉報材料，于春節(jié)前后在湖南媒體人中小范圍流傳,，最終于2013年2月19日,，被記者披露于新浪微博，引爆了衡陽賄選案,。

此后,，針對衡陽其它人大代表賄選的舉報材料不斷涌現(xiàn)，壓力之下,，湖南省紀委決定對衡陽賄選案啟動初查程序。2013年春節(jié)后,，一個龐大的工作組開到衡陽,，并進駐到各個區(qū)縣，在外地工作的衡陽籍市人大代表被悉數(shù)召回,。

據(jù)一位曾被調(diào)查的衡陽市人大代表回憶,，春節(jié)后不久，他被召到當?shù)匾患屹e館,，由4,、5名官員“代表組織”跟他談話，主要是向他了解“選舉過程是怎么樣的”,。他如實講述后,，被要求將選舉中收到的賄金，打到湖南省紀委一個專用對公賬號,，“要求收多少退多少”,。

“我想，涉及到那么多人,，只要把錢交了,，應該就沒什么事情了?！彼f,。

法不責眾，這并非沒有先例,。2007年,，即上一屆湖南省人大代表的選舉中,，衡陽亦發(fā)生嚴重賄選，新華社旗下的《瞭望東方周刊》對此予以披露,，中組部和湖南省委也曾就衡陽賄選進行過調(diào)查,，但調(diào)查結果并未發(fā)布。

而這一次,，賄選之幕一經(jīng)揭開,，便再也無法合上。

2013年4月9日,，湖南省委五人小組聽取了省紀委的情況匯報,。據(jù)媒體報道，會上,，湖南省委書記徐守盛痛心疾首,，連稱發(fā)生這樣的問題“不可思議、不可理解,、不可原諒”,。

同日，湖南成立省委調(diào)查處理衡陽破壞選舉案領導小組,，由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黃建國任組長，并委托湖南省紀委牽頭成立省委“409”案專案組,，要求“必須徹底查清此案,，給社會一個交代、給人民一個交代”,。

2013年6月中旬,，湖南省紀委專案組開赴衡陽市，開展全面調(diào)查,?！?09案”的牽頭掛帥者，為湖南省紀委常委陳健,。7年前,，也是陳健掛帥，查辦湖南史上最大的腐敗窩案——郴州系列案,。

2013年6月14日,，專案組120余名辦案人員“化整為零”，按照預先的部署,，分別抵達指定的衡陽市,、縣(市、區(qū))12個辦案點，拉開了案件查辦的大幕,。

據(jù)中紀委下屬媒體《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披露,，辦案人員抵達后，衡陽市召開了市委常委會擴大會議,。陳健在會上開門見山——此行就是為了徹查衡陽破壞選舉案,！該案性質嚴重，影響惡劣,，“在座的各位,，有些人就是涉案人員，要爭取主動,，積極配合調(diào)查,，以求寬大處理?！?/p>

會議結束的當天下午,，在專案組指揮部駐地外，來交代問題,、說明情況,、退錢退物的涉案人員排起了長隊。3天之內(nèi),，清繳的金額就達到了數(shù)百萬,。

據(jù)衡陽市一位老干部向筆者回憶，6月份,，經(jīng)過政界內(nèi)部人士的指點，他帶著對一位衡陽籍湖南省人大代表賄選的舉報材料,，來到衡陽市區(qū)西郊呆鷹嶺的一處部隊招待所,。通過駐守武警的傳話，湖南省紀委一位處長出來,，將他引入到招待所院內(nèi)一間套房,，談話約半個小時。

他所舉報的這位人大代表,，日后也正在官方通報的56名賄選者之列,。

除了部隊招待所，位于南郊的衡陽市委黨校大院,，也成為專案組的駐扎地,。整個2013年夏天，兩處辦案點內(nèi)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和被調(diào)查者,，都向外界透露出一個信息：這次,，是來真的了。

專案組在衡陽期間，6月19日至21日,，湖南省委書記徐守盛曾親赴衡陽,，陪同者為湖南省紀委書記黃建國。在這次調(diào)研中,，徐守盛對衡陽的官員們說,，他對衡陽這座湖南第二大城市寄予厚望，提醒下屬們要“端正用人導向,，整治不正之風”,。

查處：是否法不責眾？

查辦的大幕自2013年初即已拉開,，但歷時一年,，另一只靴子遲遲不見落地。

其間,，“衡陽出大事了”的消息在媒體圈和湖南政商圈已廣泛流傳,。但直到最后公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知道,，官方將會如何處理這一涉案金額和人數(shù)均空前的賄選大案,。

“這是1949年建政以來，政治史上從沒有面對過的難題,，解決它,，需要很高的政治智慧?！遍L期關注衡陽賄選問題的《瞭望東方周刊》記者黃志杰在一篇博文中如此寫道,。

中央與地方的博弈與互動的詳情，外界無從得知,。綜合各方消息,，比較確定的情況是：2013年11月1日，中央第十巡視組進駐湖南,，開展巡視工作,。12月初，中央主要領導同志在關于衡陽賄選的新華社內(nèi)參上,，做了語氣嚴厲的長篇批示,，該批示很快傳達到湖南。

2013年12月28日,，湖南省官方通報衡陽賄選案：撤銷參與賄選的衡陽籍湖南省人大代表的資格,，同時讓受賄的衡陽市人大代表全部辭職。當晚,，湖南黨政機關的干部們,，被要求坐在電視機前,，收看湖南衛(wèi)視關于賄選的報道。

數(shù)據(jù)刷新了湖南省紀委歷年來辦案的最高紀錄：一次性依法終止596人(含具有縣人大代表資格的大會工作人員),、749名省,、市、縣(市區(qū))人大代表資格,，分兩批給予466人黨紀政紀處分,，其中涉及廳級干部18人，處級干部139人,。

此外,，對于其中嚴重違紀者，移送司法,。湖南省檢察機關對其中68人立案偵查,。根據(jù)公開信息，衡陽賄選案最終共有66案,、69人被提起公訴,，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及湖南省相關12家法院對全部被告人作出了有期徒刑、拘役或剝奪政治權利等刑罰,。

衡陽市委書記童名謙已于2013年4月份正式離開衡陽,，去往湖南省政協(xié)任職副主席。調(diào)任衡陽之前,，他任職邵陽市委書記長達5年,。而在2013年春天，邵陽,、衡陽兩地連續(xù)曝出賄選丑聞,。

這位副省級官員因此被認定需對衡陽賄選案負責，2014年1月,，最高人民檢察院以玩忽職守罪對童立案偵查,。他是迄今此案被公開處理的唯一一位副部級官員。

童在衡陽工作期間,，他曾給千名黨員干部上廉政黨課。2013年春節(jié),，也即衡陽賄選案案發(fā),、各路舉報信涌向紀檢部門時，童名謙還曾按照慣例,，給衡陽市處級以上領導干部贈送當了兩本暢銷書——《復興之路》和《正能量》作為新年禮物,。

原衡陽市人大常委會主任胡國初，作為市換屆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大會主席團常務主席,，被認定未能及時制止賄選,，且本人收受錢款，導致賄選案發(fā)生,，亦被移送司法處理,。胡后被以玩忽職守罪、受賄罪一審判處有期徒刑5年零6個月,。

此外,，賄選案發(fā)時，原衡陽市市長張自銀,、原衡陽市委副書記嚴志輝,，已分別調(diào)任懷化市委書記和永州市長，他們幸運地躲過了司法追訴,，但仍然在2014年6月被分別免去現(xiàn)任職務,，至今未見“另有任命”的通知。

其它涉及該案的廳級干部還包括：衡陽市紀委書記肖斌,，其已于2013年12月24日被免職,。湖南省紀委副秘書長包昌林空降衡陽，接替了衡陽市紀委書記一職,。

衡陽市在職領導中,，衡陽市人大主任王雄飛、副主任左慧玲,，耒陽市市委書記唐學石,、祁東縣人大主任唐勇君、衡陽縣人大常委會主任王鵬——5人已被要求辭去湖南省人大代表職務,。

其它涉嫌賄選的衡陽黨政干部還包括：衡陽市政府秘書長陳樹生,、衡陽市交通局局長陳素生、煙草專賣局局長萬偉,、財政局局長劉云奎,、電業(yè)局局長李洪芳等市政府干部。

還有大批下轄市區(qū)縣的領導,，包括：雁峰區(qū)委書記曾巧敏,、衡陽縣縣委書記周驥、珠暉區(qū)人大主任鄧光忠,、石鼓區(qū)區(qū)長周楚政,、衡南縣縣長徐友灼、常寧市人大主任詹國發(fā),。上述在任實職廳,、處級干部的涉案，觸發(fā)了衡陽官場上史無前例的地震,。

“一鍋端”,，從原衡陽市委的主要班子,，到區(qū)縣的一把手和人大主任，幾乎無人幸免,。對于一個地級市的政壇,，最重要的廳級和處級干部崗位，出現(xiàn)了一次大換血,。

懂得中國地方政治的人士必然明白：對于宦海沉浮的地方官而言,，這是半生心血換來的升遷，一夜間付之流水,。

善后：衡陽新代表

比查辦難度更大的,，是對衡陽和湖南省人大系統(tǒng)的合法性重建。

湖南省官方于2013年底通報衡陽破壞選舉案后,，衡陽76名湖南省人大代表,，有56人因被宣布當選無效，另有5名代表被要求辭去了人大代表資格,。

一下少了這么多代表,，達不到法定人數(shù)，湖南省人大會議只得推遲召開,，先補選代表,。按照選舉法，省級人大代表由市人大代表間接選出,。但衡陽市人大代表絕大部分亦卷入賄選案,，529名代表，竟有512人被查明收受錢物,，被要求辭去職務,。

此外，有68名人大的工作人員涉案,，衡陽市人大常委會和下轄區(qū)縣人大的主要領導大多卷入,，人大系統(tǒng)的工作陷入癱瘓。為了穩(wěn)定衡陽政局,，湖南專門成立了省委駐衡陽市工作隊,，由省委副秘書長馬勇帶隊。

2014年1月,，中國人大制度史上極其罕見的一幕出現(xiàn)在了衡陽：召集衡陽市人大會議的,，不是該市人大常委會，而是“籌備組”——鑒于衡陽市人大常委會組成人員涉案面廣,，已經(jīng)無法正常履行工作職責，查處賄選案的同時,，湖南省人大決定成立衡陽市第十四屆人大第三次會議籌備組,，并授權籌備組來召集人大會議,。

“籌備組的成員，通俗的說話就是,，‘政協(xié)平移’,，”一位湖南省人大工作人員介紹說，賄選案后,，衡陽市政協(xié)主席被臨時調(diào)往人大,，主持籌備工作，市政協(xié)專門委員會的主任,、副主任,，也被“平移”到了市人大的專門委員會。

衡陽各個縣（市）區(qū)人大主任大多因賄選案被停職,，也是由縣（市）區(qū)的政協(xié)主席“平移”過來主持縣人大會的籌備工作,。

籌備完畢后，按照湖南省的統(tǒng)一部署,，2014年1月14日到17日,，衡陽下轄的12個縣（市）區(qū)同步召開了人大會議，并統(tǒng)一選舉了新的衡陽市人大代表,。據(jù)衡陽當?shù)孛襟w報道,，新的市人大代表中有不少是80后。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市代表選出后,，1月21日上午，2014年衡陽市人大會開幕,，選舉省代表,。會前，衡陽當?shù)囟啻伍_會,，“深刻汲取衡陽破壞選舉案的慘痛教訓”被反復強調(diào),，會議紀律也被強化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一年前,，正是在這一階段,，衡陽出現(xiàn)了大面積的賄選，以至于一年后,，衡陽不得不再次選舉,，從72名候選人中，差額選舉出60名新的湖南省人大代表,。

這一次,，衡陽的省人大代表選舉，沒有再傳出賄選的新聞,。

衡東縣職業(yè)中專教師文穎告訴筆者,，參選人大代表前,，她是一名教服裝設計的老師，從事了19年的教學,。她所在的衡東縣希望推薦一位女性,、非黨員的知識分子參選代表，于是學校推薦了她,。

“沒花一分錢,、沒打一個電話，然后就選上了,，”文穎說,，她參選湖南省人大代表，雖然歷經(jīng)了嚴格的考核和資質審查,，但參選過程很平和,，“說實話，衡東縣人大的領導,，我一個也不認識,，以前，這樣是選不上代表的”,。

接受采訪的多名新選上的衡陽代表,，都談到類似經(jīng)歷：經(jīng)歷嚴格的資質審查，但是選舉過程中,，上面的要求是“不打一個電話,，不請一頓飯，不送一個紅包”,，他們也都遵照而為,。

新當選的代表、衡陽市國土局局長鄒高帆說,，經(jīng)過衡陽破壞選舉案,，他們（人大代表候選人）已經(jīng)提高了認識，“不能按慣性思維,，去搞過去的潛規(guī)則”,。

1月26日，湖南省人大發(fā)布公告,，確認了新當選的這60名衡陽團代表的資格,。十天后，新選出的衡陽代表們被集中到了衡陽市,，參加代表履職學習班,，授課的專家在講課中，特別談到了人大代表應該注意的問題，“代表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做什么,。”

2月8日上午,，代表們從衡陽統(tǒng)一乘坐大巴前往長沙。他們被要求不準帶隨從,、不準開車,、不準讓工作單位送，代表們只好“自己拎個箱子就來開會了”,。

一切準備就緒,。2月10日，春節(jié)之后的第一個星期一,，湖南省十二屆人大三次會議正式開幕,。這是全國最后一個召開“兩會”的省份。

反思：為什么是衡陽,？

賄選在衡陽,，從來就不是新聞。這是筆者在衡陽采訪期間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

一位衡陽市處級干部向南方周末回憶,，10年前他在衡陽下轄區(qū)縣當副縣長，親歷過當?shù)氐拇磉x舉,，“早先是送煙,，后來是送錢，”“這些,，是老百姓都知道的事情,。”

2007年底,，記者黃志杰調(diào)查衡陽賄選時,，發(fā)現(xiàn)省人大代表候選人，是將信封,、香煙或者購物卡,、充值卡按照每個代表團的人數(shù)，集中給該代表團的某一個人或者兩個人,，再由他們分發(fā),。每個紅包的數(shù)額在1000元至2600元。

5年過去了,，這一模式毫無改變,，衡陽賄選仍然是按照代表團人數(shù)送去信封，再由聯(lián)絡工作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或者熟悉的代表，進行集中分發(fā),，只是每個代表的價碼,，漲到了4000到6000元不等。

所以,，看點并不是為什么賄選,，而是，為什么是衡陽賄選（而不是邵陽賄選,、岳陽賄選）演變成了驚天大案,、并引來了高層雷霆萬鈞的查處？

以筆者的采訪和對湖南官場的觀察,，這主要有三個原因：

首先是近10年來,，中國企業(yè)家階層的權利覺醒，帶來了企業(yè)老板爭當代表的現(xiàn)象,，在2013年達到了高峰,；其次是新班子上臺之后，對于執(zhí)政防線的高度重視,，所謂“底線”,、“紅線”之說，高層擔心賄選流弊,，動搖國本,，故重拳嚴懲；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衡陽人的“礦石性格”，以及衡陽人所代表的湖南人的“霸蠻”精神在參選,、舉報,、查處中的推動作用，這種獨特的地域文化,，將板結的地方官場,，硬生生攪成了分崩離析的戰(zhàn)場。

企業(yè)家階層從政的自主性和執(zhí)政黨穩(wěn)定執(zhí)政秩序存在的內(nèi)部緊張,，是衡陽賄選案能演變成驚天大案的基礎條件,，所謂天時地利，但最后爆點在衡陽,，關鍵還在于衡陽近年來獨特的地方政治,、以及不怕死、霸蠻的舉報精神,。

2007年1月24日,，在衡陽市十二屆人大五次會議上，衡陽中級人民法院的工作報告被人大代表們否決。這是自2001年沈陽中院報告被否決之后六年來,，國內(nèi)又一個人大否決法院報告的罕見案例,，震撼了衡陽乃至湖南政壇。

衡陽之后,，在全國范圍,，否決法院報告的事情也沒有再出現(xiàn)過。記者黃志杰由此評論說,，就人大否決法院報告而言,，衡陽政壇絕對是一朵國家級的奇葩。

顯然,，這一次法院工作報告的否決也提升了代表的話語權。代表監(jiān)督不再是“橡皮圖章”,。

公開的消息表明,，法院對與人大代表相關案件的重視程度直線上升：“對代表建議中涉及的個案，尤其是與個別人大代表有關的個案,，他們已主動將一,、二、再審案卷提交省高級人民法院復查,。對審判,、執(zhí)行的個案線索將以事實為依據(jù)，以法律為準繩,，對確有錯誤的立即再審改判,，確無錯誤的詳細向代表釋理晰法；對違法違紀的個案不護短,、不手軟,，依紀依規(guī)處理到位?！泵鎸Υ韨?，中院院長羅安榮“捫心自責，深表歉意”,。

否決中院報告,，帶來的是代表們地位的提升，于是也帶來了企業(yè)老板花錢買代表的熱潮,。

只是,，衡陽賄選成風之后，并不必然帶來高層的查處,。查處源自舉報,，尤其是不怕死、持續(xù)的舉報。衡陽賄選在于鄰近城市邵陽的代表候選人黃玉彪開了個頭,，他頂著受賄罪的風險,，捅破了賄選之幕，極大地鼓舞了衡陽的舉報人,。

據(jù)筆者所知,，在黃玉彪舉報之后、湖南省紀委進駐衡陽之前,，至少有兩起關于衡陽賄選的實名舉報,，出現(xiàn)在網(wǎng)絡上。而就在紀委專案組進駐衡陽的當天,，2013年6月14日,，衡陽選舉中落選的省人大代表候選人劉愛平之子，將舉報者王江河當街砍成重傷,，血流滿地,。

衡陽地方選舉亂象，顯露出其最殘酷的一角,。血案背后，雖然是劉與王兩個家族之間的爭斗,，卻深刻反映了衡陽人的彪悍,，地域文化研究者將衡陽人性格歸納為湘南人的“礦石性格”。

前赴后繼的舉報和當街砍殺的極端案例,，無疑是烈火烹油——查處的閥門打開之后,，衡陽政商圈的內(nèi)部傾軋，加劇了這起官場地震的慘烈程度,。

尾聲：幾度夕陽紅

2014年7月24日,，被認為需對衡陽賄選案負領導責任的原衡陽市委書記童名謙玩忽職守案在北京二中院開庭。庭審中,，童名謙主動認罪,，并多次求輕判。

據(jù)媒體報道,，童名謙甚至并未請律師辯護,，庭審中，他自述稱：接到舉報未徹查的原因,，是想讓收錢的人把錢退了,。

25天后，法院對童名謙玩忽職守案作出一審宣判,，童被判刑五年,。幾乎在同一時間,，湖南郴州、婁底,、益陽等數(shù)地的基層法院,，也按照此前的統(tǒng)一部署，對涉及衡陽賄選案的60多名官員進行了審判和宣判,。

由于裁判文書并未公開,，并且審判過程亦未經(jīng)披露，筆者無法掌握衡陽賄選案審判的全貌,，但來自政法界的消息顯示,，對涉及衡陽賄選窩案的審理和判決，是按照中央最高層的統(tǒng)一部署來進行,，審判結果直接由省委書記向最高層報告,。

目前，判刑最重的是童名謙和胡國初兩人,，分別被判5年和5年半有期徒刑,，其余涉案官員刑期不等，但均低于此數(shù),。

作為一個副部級官員，童名謙在被雙規(guī)之后,，直到最后審判,，竟然沒有被提及有貪腐問題，這在1949年之后的反腐史上也甚為罕見,。

除童之外,，衡陽賄選案還影響了數(shù)個湖南正廳級官員的仕途。其中影響最大的當然是懷化市委書記張自銀和永州市長嚴志輝,，他們在2013年初的市委班子換班時離開衡陽,，在新位置上坐了1年，即被免職,，湖南官場稱之為“追加處理”,。

如果只是幾個官員挪了位置，官場大洗牌,，那么衡陽賄選案不過是給民眾增加了一點茶余的談資,，意義何在？

衡陽案提出的問題,，顯然不止如此——人大制度該如何應對新形勢下企業(yè)家參政的欲念,，這將是執(zhí)政者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衡陽的問題,，是因為2008年曝出賄選的事情之后,，輕而易舉地讓它過去了,，最后釀成了現(xiàn)在的惡果?！焙鲜∪舜蟪Ｎ瘯泵貢L傅學儉在接受采訪時說,，他在湖南省人大工作近20年，目睹的賄選都是個別現(xiàn)象,，但衡陽的問題,，已經(jīng)“把選舉的機構、聯(lián)絡代表的機構,，變成了賄選的機構”,，若再不“追責到底”，將貽害無窮,。

在研究者看來,，愈演愈烈的賄選，其一重大背景,，是企業(yè)家階層政治權利的覺醒,，而根本原因，則是人大選舉制度存在的深層次弊端,。

湖南省人大常委會《人民之友》雜志副主編田必耀此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賄選的產(chǎn)生,，深層次原因在于，企業(yè)家階層政治需要和訴求日漸覺醒,，卻缺乏公開透明的競選平臺,。

真相往往是由那個天真的小男孩說出來的。

作為率先揭開湖南地區(qū)賄選之幕的人,，湖南籍商人黃玉彪在2013年歲末,，對媒體幽幽地說了幾句真話：

“現(xiàn)在不是人民選代表，而是官員在選,，正是這種狀況造成賄選,。”他說：真正要選好代表,，應該允許公開演講等,，這樣獲選者才能真正代表民意。

黃玉彪的家鄉(xiāng),，是緊鄰衡陽的湖南邵陽,，古稱寶慶府，生民多彪悍,。曾國藩湘軍所向披靡,，寶慶勇則是湘軍中最能戰(zhàn)者，血性男兒層出不窮,。

事實上,，以黃玉彪為代表的舉報人,，正是壓垮駱駝的最后幾根稻草。這樣的舉報人,，在國內(nèi)并不多見,，但出現(xiàn)在湖南，卻不那么奇怪,。

至于那些因賄選而被投入監(jiān)獄的官員們,，唐人陸龜蒙已用《雁》為題，寫盡了他們仕途的險惡與不測,，詩云：

南北路何長,，中間萬弋張。不知煙霧里,，幾只到衡陽,？

鳳凰網(wǎng)特約撰稿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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