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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8月09日 10:51
來源：中國經(jīng)營報 作者：彭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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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盤山村的趙興友前兩年曾經(jīng)想過,，將家里的土坯房改建成更結(jié)實好看的框架樓房。但算過賬之后,，再也沒有和家人提過這個事情,?！皼]有錢，根本修不起來,?！?/p>

原標題：云南魯?shù)椋赫鹬猩?/p>

營盤山山腳的玉米地里添了一座新墳。

沒有墓碑,，沒有壘石,，也沒有用以祭奠的鞭炮燃放后的紙屑。只有草草堆就的黃土和一根權(quán)作墓碑的木棍,。高山峽谷,，四圍寂靜無聲，淺淺的新墳透著說不出的倉皇,、凄涼與不安,。

14歲的蔣德福低著頭，一動不動盯著墳塋,。陽光將他的身影斜斜地映照在墳堆上,。土堆里面是他的母親趙忠會——她死于兩天前發(fā)生的地震。

因為父兄常年在外打工,，在過去五年里的大多數(shù)時間里,，只有母親和他相依為伴。

離開時,，蔣德福又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墳?zāi)梗廴Ψ杭t,。

而距離墳?zāi)谷镏獾凝堫^山鎮(zhèn)上,，每天都有數(shù)具尸體從粉碎性垮塌的房屋里被挖掘出來，與周邊山村運來的尸體一道,，擺放在路邊,，等待送往30多公里之外魯?shù)榭h城的殯儀館火化。

哀慟的哭聲不時在鎮(zhèn)內(nèi)的某個角落響起——這預(yù)示著又一個遇難者被挖掘出來,，永遠告別了親人,。

龍頭山鎮(zhèn)是6.5級云南魯?shù)?ldquo;8·03”地震的震中地帶，傷亡慘烈,。

生與死是震后龍頭山鎮(zhèn)人每天都在面對的問題,。

死去的人們

下午4點30分。對龍頭山鎮(zhèn)和周邊山村的居民而言,，原本是再平常不過的時刻,。

花椒已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無論是鎮(zhèn)里,，還是周邊的村子,，大量村民都離開自家房屋,，在蔓延的山地上采收花椒。后來證明,，這個舉動避免了更大的傷亡——救援發(fā)現(xiàn),，絕大部分罹難者都是在地震時因房屋倒塌而死。而留守在家里的人,，這個時刻正在陸續(xù)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晚飯做準備,。

下午4點30分，曾經(jīng)遮風避雨溫暖的家成為了最可怕的“殺手”,，無數(shù)人的命運在瞬間改變,。

營盤山村閘堂社的趙忠會死在廚房里。8月3日是她51歲的生日,。

丈夫蔣仕全和大兒子蔣德澤一直在外打工,，每年回來的時間很少。家里只有她和14歲的兒子蔣德福留守,。

對于生日,，趙忠會沒有特別的安排，她在山下營盤村街上買了一點肉,，想做一頓稍微豐盛點的晚餐,。

兒子出門到地里去采花椒。剛走到門口,，大地開始猛烈搖晃,，峽谷之間一片轟鳴之聲。蔣德福摔倒在地,，兩米外自家兩層高的土坯房轟然倒塌，煙塵四起,。

愣了兩分鐘后,，他哭喊著撲過去。母親趙忠會已經(jīng)被深埋在泥土里,。直到15個小時后才被鄉(xiāng)親刨了出來,。

“我們結(jié)婚27年,，她跟著我沒有過過什么好日子?，F(xiàn)在連一個像樣的墳都沒辦法給她修。”第三天中午從昆明一路趕回來的蔣仕全,，親手為妻子清洗了身體,。從山下買來了棺材、衣服和青布,。為妻子穿戴整齊,，埋在了墳地里,。

“一想起來,，就像刀在戳心窩子,。”蔣仕全頹坐在石頭上。

蔣德福在一旁默然不語,，右手手指在刨母親時被石塊劃傷,。趙忠會很愛這個小兒子。一年前蔣德福從樹上摔下來,，母親背著他用了整整三個小時步行到鎮(zhèn)上衛(wèi)生院治療,。

營盤村在此次地震中傷亡眾多,。僅在蔣仕全家周圍500米以內(nèi)，就有來自四個家庭的六人死亡,，其中兩個是嬰兒,。

而在龍頭山鎮(zhèn)內(nèi)，傷亡更為密集,。位處地勢較高的老街已經(jīng)被地震完全摧毀,，滿地瓦礫，少數(shù)未垮的幾幢樓房,，斜斜地歪向地面,，門窗破碎。“就像被轟炸過一樣,。”8月6日,，從八寶村來這里尋找親戚的段厚發(fā)在廢墟小心翼翼地行走，去往更高處法院門口的安置點,。滿地支離破碎，他的腳步異常地小心,。

陽長陸也在老街上自家垮塌的房屋廢墟里搜尋還可以使用的器具,。他認識的老鄰居們很多都死于這場地震。“毛朝芬,、沈有清的媳婦,、楊桂瓊、周開陸,、何國秀,、王三寶……”他一一地說著這些已經(jīng)離開人世的鄰居們的名字,，有些茫然地看著曾經(jīng)熟悉無比的老街——面對一地殘垣斷壁，他已經(jīng)不能準確辨認出地震前這些死者房屋的位置,。地震后他算了算,，在老街上就至少20多個老街坊死于地震——還不包括那些來此租房做生意的外地人。

53歲的楊桂瓊死亡時,，身旁沒有一個親人目睹,。她的兩個兒子豐月超、豐葉閑都在昆明打工,，女兒遠嫁外地,。地震發(fā)生時，她一個人守在自家的雜貨鋪里,。

在老街坊楊德珍眼中,，楊桂瓊是一個很能干的女人。她很早就離婚了,，一個人把兩兒一女三個娃娃帶大,。“很能吃苦，也有生意頭腦,。本來娃娃都大了,，她也快享福了。”

地震之后兩天,，楊桂瓊被十四軍地震救援隊挖出來時,，眼睛直直看著天空，雙手拳頭緊握,，似有不甘,。

無論是分布在周邊大山里的村落,，還是龍頭山鎮(zhèn)里,，此次地震中垮塌的絕大多數(shù)都是土坯房。這種抗震性能極差的土房廣泛存在于龍頭山鎮(zhèn)下轄的數(shù)十個村子里,。正是這種房屋成為此次地震中最大的殺手,。

在龍頭山鎮(zhèn)上,，傷亡最嚴重的老街大部分是土坯房，剩下的一部分是老舊的磚混房,。這些房屋普遍都有著二十年以上的歷史,。只有少數(shù)的幾幢樓房是近年來修建的框架式結(jié)構(gòu)房屋——這幾棟房子在地震都沒有完全垮塌。

而在老街下方的新街區(qū),，由于全是近年來新修的框架式結(jié)構(gòu)樓房,，抗震性能要高出很多。在地震中這些新區(qū)的房屋幾乎未受到太大的影響,。很多房屋連表面的裂紋都看不到,，門窗玻璃也基本完好。

營盤山村的趙興友前兩年曾經(jīng)想過,，將家里的土坯房改建成更結(jié)實好看的框架樓房,。但算過賬之后，再也沒有和家人提過這個事情,。“沒有錢,，根本修不起來。”

魯?shù)榭h是國家級貧困縣,，而龍頭山鎮(zhèn)地處深山峽谷之中,，經(jīng)濟更為落后。飛速發(fā)展的世界被遠遠阻隔在大山和江河之外,。

趙興友的家在半山之上,，只有一畝多山地。除了少量種植來當飼料的玉米外,，唯一還能值點錢的經(jīng)濟作物就是花椒,。去年趙興友家賣花椒掙了1萬多元。但這就是地里含金量的極限,。“六口人平均下來,，地里的年收入也只有兩千元。”

極端的貧窮,，迫使這里的青壯年大量外出打工,。但即使這樣，魯?shù)榭h農(nóng)民的平均收入也只有4300元左右,。“村子里一家人一年能掙四萬元,，算是收入很高的。”趙興友算過要修建帶圈梁的樓房至少得十二三萬元,。在他看來,，在整個龍頭山鎮(zhèn)的周邊村子沒有多少人能修得起——雖然政府對于修建抗震房有一萬元的補助。但相對高昂的建房成本,，這點補助基本無法讓人們動心,。修建了二十多年的土坯房就這樣一年續(xù)著一年，一直使用到地震發(fā)生,。

地震中,，趙興友的土坯房全部垮塌，不滿兩歲的孫子被埋在泥土中,，挖出來時臉色烏黑,。“是憋死在里面的啊！”

生之殤

死亡在一瞬之間,，而地震中的生者將注定在關(guān)于死亡的回憶中度過一生,。

閔順紅是一個從死神手里掙脫出來的人。

在被掩埋了6個小時之后,，她被同事從龍頭山鎮(zhèn)門診大樓的廢墟里救了出來,。

“外界進入廢墟中的光線越來越微弱，直到完全消失,。我知道外面已經(jīng)天黑了,。”閔順紅按亮手機：20點20分。閔順紅斜躺龍頭山鎮(zhèn)衛(wèi)生院門診住院大樓在廢墟深處中的一個狹小空間里,，距離地震發(fā)生已經(jīng)接近4個小時,。

她一直在等待外界的救援。

原本距離頭頂還有十多厘米的天花板一直在不斷下陷,，天黑前已經(jīng)挨著閔順紅的頭發(fā),。在頻繁的余震中，閔順紅的身體隨著廢墟一起抖動,。頭頂開始傳來“唰唰”的聲響——有物體在不斷掉落,。

“沒有光，空間越來越窄,。院長和同事去找挖掘機一直沒有回來,。”原本對救援前景樂觀的閔順紅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她開始感到害怕,。

4個小時前地震發(fā)生時,，作為門診醫(yī)生的閔順紅正在一樓的藥房為一個病人取藥。離她兩三米外,，她的同事——藥劑師邱龍燕站在墻腳和她說話,。

閔順紅被猛烈的震動推到在地，門診住院大樓猛烈地搖晃,，然后垮塌,。煙塵消退之后，閔順紅發(fā)現(xiàn)自己被卡在一堆廢墟當中,。由于藥房立柱的支擋,，上層的樓板沒有砸到她。而身旁的藥柜抵擋住墜落的水泥板,，為她保留出一小塊空間,。

她呼喊邱龍燕。“我沒事,。”邱龍燕的聲音從附近傳來,。她們一起盡力向外呼喊求救。

此刻，在二樓的衛(wèi)生院院長邵浦正在帶領(lǐng)樓上醫(yī)護人員和病人奮力離開大樓,。四層的大樓已經(jīng)被“壓縮”為三層,。他聽到了閔順紅兩人的呼救。

一個半小時后,，同事們掏開廢墟,，將掩埋較淺的邱龍燕營救出去,。由于缺乏破拆工具,，閔順紅只能在廢墟里繼續(xù)等待。直到晚上10點多,，同事邵畢云找來錘子,，開出一個通道，被困了6個小時閔順紅鉆出了廢墟,。等候在外面的同事一片歡呼,。

后來她知道，衛(wèi)生院9名被埋的同事中,，有5個人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閔順紅覺得在廢墟里的幾個小時就像是過完了一生。

在閔順紅被救出來的那天夜里,，龍頭山鎮(zhèn)里大雨傾盆,。余震和雨水將上千名劫后余生者逼到鎮(zhèn)里的大廣場上。少數(shù)婦孺兒童撐著從廢墟里找來的傘,，站在泥地之中,，直到天明。更多的人則在大雨中愣愣地站著,，渾身濕透,，期待雨水的離去和黎明的到來。

住在老街上的王琳緊緊摟著自己9個月的兒子李吉冉,，站在廣場上簡單搭建的遮雨棚里,。旁邊是緊緊靠著她的13歲的大兒子李文杰。地震之時,，她家框架結(jié)構(gòu)的房子部分倒塌,。她瘋了一樣把李吉冉從廢墟里挖出來——小孩除了滿身是灰土，竟然毫發(fā)未傷,。兒子失而復(fù)得的經(jīng)歷讓她深深明白那種面臨失去的恐怖和痛苦,。

廣場上站滿了人，在夜晚中黑沉沉一片,，難知盡頭,。

經(jīng)歷了一下午的自救之后，王琳以為夜晚大雨之中老街已經(jīng)沒有居民在上面。但站在旁邊的鄰居告訴她,，廢墟上還有人一直在冒雨搜尋家人,。王琳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孩子。

王萍就是那個冰冷恐怖雨夜中,，在廢墟上一直堅持尋找自己親人群體中的一員,。從地震發(fā)生到第二天天明，她瘋狂輾轉(zhuǎn)于自己的住家和各個廢墟之間,，試圖救出自己埋在地下的丈夫和不知所蹤的大兒子,。

王萍一家不是本地人，而是來自四川安岳縣,。十五年前,，她和丈夫李剛從家鄉(xiāng)來到龍頭山鎮(zhèn)，在鎮(zhèn)里老街租了一戶民房開設(shè)電器修理鋪,。這座民房正是老街上一棟年時已久的磚混房,。

十多年的操勞，讓王萍一家在鎮(zhèn)里逐漸站穩(wěn)了腳跟,。丈夫李剛的家電修理水平也獲得鎮(zhèn)里居民的認可,，生意一直不錯。而兩個孩子也慢慢長大,。老大李銳從小成績優(yōu)異,，在2012年考上了武漢大學(xué)土木工程系。孩子能考上重點大學(xué),，讓身為外鄉(xiāng)人的李剛兩口子非常欣慰和自豪,。而12歲的二兒子李杰也聽話懂事。在王萍的表姐宋開美看來,，他們一家雖然不算太富裕,，但日子過得很和美。

但平順的生活在8月3日下午4點被徹底敲碎,。

當時王萍正好在小鎮(zhèn)附近的山上,。地震后當她趕回家時，整個老街已經(jīng)蕩然無存,。聽鄰居說丈夫李剛被埋在土堆之下,，她哭著四處請求，找了鎮(zhèn)上三個人挖了三個小時,。但大量磚石沙土讓缺乏工具的救援者有心無力,。

一邊丈夫搶救無果，大兒子李銳卻又不知所蹤,。李杰當時并不在家,，并不知道哥哥是否在家里,。

在確定丈夫已經(jīng)無法救出后，當天晚上王萍開始四處尋找自己的兒子,。她擔心李銳在某家玩耍被壓在屋里,。她爬在各個廢墟上呼喊兒子的名字，向幾乎所有認識的人詢問兒子的下落,。

“他也許只是受傷,，被送到外面去治療。”王萍一遍一遍對宋開美說,，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宋開美已經(jīng)意識到，李銳很有可能也在屋里沒有跑出來,。但她不能跟王萍說,，只能不斷安慰身邊這個幾乎快要崩潰的表妹,。

8月5日下午4點,，王萍最后的希望也徹底破滅。

昆明武警第二支隊地震救援隊六班長胡一飛帶領(lǐng)的救援組在經(jīng)歷了十個小時的挖掘之后,，將李剛的尸體抬出了廢墟,。

看著丈夫被棉被包裹嚴實的軀體，王萍嚎啕大哭,。就在宋開美陪著王萍送李剛尸體去鎮(zhèn)外殯儀車的路上,，鎮(zhèn)里傳來消息，廢墟深處找到第二具尸體——毫無疑問,，這是地震后一直消失不見的大兒子李銳,。

一聲哀嚎之后，王萍癱倒在宋開美身上,。但迅速她又起身,，一路邊哭邊向家里狂奔。宋開美在后面追得氣喘吁吁,。“從沒有看到她跑這么快過,。”

王萍到達廢墟時，李銳已經(jīng)被包裹住,，正在一點一點從廢墟里向外挪,。為了防止廢墟破壞身體結(jié)構(gòu)的完整，六個救援隊的隊員花費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清理埋住右手的鋼筋磚石,，以確保遺體盡量不受損壞,。

看著兒子的遺體，王萍的精神徹底崩潰,，坐在瓦礫上哀嚎不已,。胡一飛指揮隊員小心將遺體抬出大坑,。“放心，遺體沒有損壞,。”他對王萍輕聲說。

從事專業(yè)救援6年,，經(jīng)歷過云南彝良,、寧蒗、盈江三次地震救援的胡一飛見過太多生死,。“死去的人也應(yīng)該有最后的尊嚴,。”

王萍在宋開美的攙扶下，跟著抬兒子的遺體的救援隊再度踉踉蹌蹌向鎮(zhèn)外走去,。“完了啊,，一切都完了啊……”遠遠的王萍嘶啞的哭喊聲傳來，悲苦莫名,。

大自然的狂暴之力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對人們精心建設(shè)的物質(zhì)和精神世界的雙重摧毀,，只留下單薄孤苦的靈魂去面對未來日子里長遠而巨大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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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PN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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