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剛是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教授

江蘇,、湖北等地家長抗議的余波還在,，東西部教育差異的問題再一次被擺到了聚光燈下。

4月22日,，教育部,、國家發(fā)改委聯(lián)合下發(fā)《關于做好2016年普通高等教育招生計劃編制和管理工作的通知》，其中在談到“促進高等教育區(qū)域和城鄉(xiāng)入學機會公平”時,，具體措施表述為：2016年,，支援中西部地區(qū)招生協(xié)作計劃安排21萬人，其中本科14萬人,，由北京,、天津、江蘇等14個?。ㄊ校┑墓k普通高校承擔,，面向河南、廣西,、貴州,、甘肅等10個中西部省（區(qū)）招生,。國家貧困地區(qū)定向招生專項計劃安排6萬人,，由中央部門和地方“211工程”學校為主的本科一批招生高校承擔。地方重點高校招收農(nóng)村學生專項計劃由各?。▍^(qū),、市）在本科一批招生的本地省屬高校承擔，招生計劃原則上不少于有關高校本科一批招生規(guī)模的3%,。重點高校農(nóng)村學生單獨招生計劃由教育部直屬高校和其他自主招生試點高校承擔,，招生計劃不低于有關高校年度本科招生規(guī)模的2%。各地各部門要按照統(tǒng)一部署,，組織有關高校足額落實上述招生計劃,。

從上可以看出此次教育部希望劃撥的是“211工程”大學這些優(yōu)質教育資源的名額，這也正是讓江蘇,、湖北等地家長們大呼“教育公平,，反對減招”的重要原因，劃撥的優(yōu)質教育資源的名額動了中產(chǎn)階級的奶酪,。

吳曉剛是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教授,，他對為期五年的“首都大學生成長追蹤調查”數(shù)據(jù)進行分析，發(fā)現(xiàn)家庭社會經(jīng)濟地位和居住地對考生進入不同層次的高校有著直接影響,；是否畢業(yè)于重點高中,，特別是省級或者全國重點中學，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學生獲得什么樣的高等教育機會,；而目前的招生優(yōu)惠政策明顯有利于家庭社會經(jīng)濟條件好的學生,。

在吳曉剛看來,，當下的中國已經(jīng)上大學已經(jīng)不是件難事了，而是誰家的孩子能上一流的大學,，為此中國的中產(chǎn)階級從一開始就拼盡各種資源,，而這些都是貧困家庭的小孩無法企及的，因此,，教育在促進階層之間流動上變得越來越困難,。

更讓人沮喪的是，吳曉剛發(fā)現(xiàn),，自1999年高校擴張以來,，弱勢群體接受中等教育的機會相對更少了，中西部貧困地區(qū)的學生無法突破初中到高中的瓶頸,，接受高等教育這個機會對于他們來講便沒有任何意義,。

對話：葉宇婷

教育公平最主要不是區(qū)域差異而是階層差異

鳳凰資訊：目前，教育部,、國家發(fā)改委的這一通知引發(fā)了江蘇、湖北等地家長強烈反彈,，他們認為劃撥招考指標會影響這些地區(qū)考生的升學率,，并呼吁“教育公平,，反對減招”。你怎么看高考指標支援中西部地區(qū)的做法,？

吳曉剛：教育公平以及教育能不能促進社會流動,，在最近幾十年,，特別是高校擴招之后一直很被關注,。這種劃撥的方式證明了目前中國的教育公平問題,、地區(qū)差異問題已經(jīng)很突出了,。這種做法動機是好的，但我個人覺得太粗糙了,，這還是一種非常傳統(tǒng)的思維,，這還是計劃經(jīng)濟的方式，拿出的這些名額能不能真正起到作用,，我覺得也是懷疑的,。

這次也是一個好事，讓大家重新來想一想,，高等教育的招生名額如何設計分配才是大家稍微能接受的方案,，這是需要討論的。這個之前大家已經(jīng)提出來了,，不是今天才提的，江蘇人不是說不愿意把3萬多個名額讓出來，而是說為什么北京,、上海不拿出同比例的來，實際上是不滿北京,。  

以前財政撥款到中西部,，沒有關系到切身利益,，家長是看不到的,，但劃撥名額這個是明顯能看到的,。教育從某種程度上就是“零和游戲”,，只要是一個競爭性體制,，你有了我就沒有了。現(xiàn)在上大學,，上個二本三本沒什么了不起的，對于中產(chǎn)階級來講,，要上就上好大學，要么上國內一流大學,，要么就送出國,。原來是上不上大學的問題，而現(xiàn)在是上什么樣大學的問題,。

公平是一個辯證的東西,，雖然我們都知道要公平,，但具體怎么去落實這個公平，永遠是一個悖論,。這在美國也是一樣,，原來對少數(shù)族裔在教育上有一些平權政策,，白人會認為是反向歧視。這就是“零和游戲”,，大家都想得到的東西，給了一些人,，另一些人就會失去,。     

鳳凰資訊：這樣的做法能否促進高等教育的區(qū)域和城鄉(xiāng)入學機會公平？

吳曉剛：從某種程度上當然是可以起到這樣的作用,，但是這個政策的目標是什么呢,？不是說增加中西部人上大學的機會，而是為了促進西部的發(fā)展,。而實際是,，中西部的人到了東部可能就不走了。 以前我們在北京招生,，西部生源是招了之后必須要回去的,，如果在北京找到工作，必須要省招辦的人允許在外面工作才行,，這就是為了防止西部的人才留在東部不走,。        

我覺得教育公平的問題，最主要的不是區(qū)域差異,，而是階層差異,。我們說所謂的公平，不是說讓窮人都能上大學，而把那些成績好考得上的人拉下來,，而是不應該受到能力以外的因素影響而上不了大學,，不會因為在中西部處得位置不好，就上不了大學,。在中西部的一些人口大省,，國家的教育資源投入確實比較有限，這些學生在本地可能是很出色的,，但是因為名額的限制,，反而不能上比較好的大學，這樣會導致很多不公平,。       

機會就是結構,，只能改變結構，每個人有同樣的機會,，但是你的考試還是必須通過你的能力,。  

教育體制結構化晚一步競爭就跟不上

鳳凰資訊：除了能力之外，在我國還有哪些因素會影響到考生入學,？

吳曉剛：不止我們國家,，每個社會都是這樣的，你的家庭背景會影響你的能力,。

現(xiàn)在的教育體制是非常結構化的,，買不起學區(qū)房，孩子再聰明都上不了那個學校,，而進入好的小學,、進入好的中學，這個機會每個人就不一樣了,。所謂機會公平,，人人公平，不是這樣的,，這個社會用各種各樣的制度將其分割開來,。為什么今天中產(chǎn)階級的家長會說，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因為競爭稍微晚了一步,，或者加不上那個塞，就完了,，你后續(xù)再投多少,，可能會有一點用，但是就不如搭上一個快車,。

另外的結構會更加宏觀一點,，無論是招生體制也好,，學校制度也好，這些東西都會成為限制人們的因素,，也就是所謂的機會結構的壁壘,。   

鳳凰資訊：你認為高等教育招考政策是否應該向中西部地區(qū)傾斜？

吳曉剛：當然,。但反過來講,，是不是應該向江蘇、湖北傾斜,？我覺得也是當然,。政策肯定是需要向西部傾斜，因為他們地方學校少,，但是東部的需求可能會更大,。 

東部地區(qū)的高中教育目前基本完全普及了，它面臨一個問題就是高中畢業(yè)后上大學,，這個需求是非常旺盛的,。而中西部地區(qū)的問題不是這個，它根本還沒有達到這一步,，它的中等教育還沒有普及,，一些地方的基礎教育還比較薄弱，初中到高中中間有個瓶頸突破不了,，還達不到接受高等教育這一步,。

這里有一個公平誰受益的問題，我們傳統(tǒng)上是以地區(qū)來劃分,，西方是以種族膚色來劃分,，但實際上我們開始講的公平不是這個意思。黑人可能歷史上受到了一些歧視,，所以從統(tǒng)計學來講處于一個弱勢地位；我們國家西部地區(qū)的居民也處于弱勢地位,，但西部也有過得好的,，也有中產(chǎn)階級。我們的政策原來是想幫助窮人,，但1999年高校擴招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最后獲益的不是我們原來想幫的那些人。

西部窮人多,，你覺得把名額劃撥給他們,，窮人就能上大學，但事實不是這樣的,，可能是西部某個重點中學用上了名額,，他們需要幫忙嗎,？不需要的。美國也是這樣的,，政策獲益的是黑人的中上層,，僅僅因為他們利用了膚色這個優(yōu)勢。那些真正窮人的孩子呢,？他們的父母根本不知道怎么利用這個政策,，這實際上會造成另外的不公平。

鳳凰資訊：也就是說政策真正想要傾斜的人最后沒辦法獲益,？

吳曉剛：所以這不簡單是名額劃撥的問題,，而是怎么提高西部基礎教育和高中教育，讓西部的貧寒子弟能夠有機會進入西部的優(yōu)質高中教育,，這個非常重要,。1999年高校擴招，把大門打開,，而實際是農(nóng)村的很多孩子連高中都上不了,，中西部農(nóng)村的孩子最主要是初中上高中的瓶頸沒有突破。東部地區(qū)沒有這個問題,，他們主要是高中上大學的壓力,，而中西部農(nóng)村的小孩上完初中就去打工了，擴招這個大門打開對他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教育跟別的東西不一樣,，如果是社會保障或者社會福利，我給錢,，所有人都會拿到一樣的錢,。但如果是給機會的話就不是，去搶的一定是有能力有知識的,，知道怎么去利用這個機會,，我不覺得我們最初想幫助的人能從這里面得到多少。

光劃撥名額是不行的,，而應該制定專項計劃,，比如針對農(nóng)村的專項計劃，他必須要有能力參加高考,，沒有能力是不行的,，但是不能因為有了能力，而家庭條件不好就上不了重點中學,。重點中學都在省城或者主要地級市,，很多農(nóng)村孩子是沒有機會的，這是應該專項扶持的,。

教育優(yōu)惠政策更多是中產(chǎn)階級的孩子獲得

鳳凰資訊：你的研究里談到國家對于高考學生的各種優(yōu)惠政策,，獲得的更多是家庭背景好的學生,。

吳曉剛：對，都是中產(chǎn)階級的孩子獲得,。有的農(nóng)村孩子很聰明,，但是他們的父母根本不會知道這個東西。這次江蘇,、湖北到省政府省教育廳前去抗議的是什么人呢,？是中產(chǎn)階級。這些人才會關注自己的孩子如何在這個制度里游刃有余,，我去給你報個什么名額,，貼個什么標簽，讓你在競爭上得到好處,，獲得優(yōu)勢,。在美國也是這樣的，都在給孩子積累這些,，最后申請大學時用,。

如果把大門打開，只要有操作的空間,，中國人都會去操作,，誰會去把這個政策用好呢？一定是有階層的,。以前為什么大家覺得公平,，就一個分數(shù)，但這不完全測量考生的能力,，忽視了其他的東西,，但換個角度講，這個能力是怎么測出來的,，家長馬上找到面試老師都是有可能的,。這對于同樣聰明但是沒有資源的孩子來講是不可能得到的。   

錢和知識越來越重要,，有錢可以交贊助費,，能送孩子去好的學校，上好的班,，但是在這個高度結構化體制里面，其實最初拼的還有家長自己的文化資本,、經(jīng)濟資源,，小孩進去以后拼的才是小孩。    

鳳凰資訊：貧困家庭和中產(chǎn)階級家庭學生之間的教育鴻溝有什么辦法能盡量縮??？

吳曉剛：今天可能會說某個孩子不行啊,，只會讀書，但如果拿綜合素質來招生對這個小孩是不公平的?，F(xiàn)在自主招生和優(yōu)惠政策上管得比較嚴了,，幾年前很亂的。

對于貧困地區(qū)的考生來講高考后應該在別的方面給予他們一些資源,，比如綜合素質,，他們原來家里沒有提供這些機會，不是說孩子就不行,，專項計劃實際上相對來說是做一種補償,，但這個不能以犧牲能力為前提。

教育促進階層流動變得更困難

鳳凰資訊：有觀點認為,，高考傾斜應通過擴招,，而不是“切現(xiàn)有的肉”。你怎么看“擴招”一說,？

吳曉剛：擴招沒用,。我覺得具體的政策實施可以通過擴招，但這次的情況談擴招就有點笨了,。專項計劃就應該是中央給另外的名額,，香港也是這樣的。擴招本身用處不算太大,，如果要擴招,，為什么不去中西部多設幾個學校呢？擴招應該算大眾教育,，我給你機會,，完全憑你的能力上。本地的學生上了大學也不會跟別的地方爭什么,，這樣還可以提高本土的勞動力素質,。這中間有特別優(yōu)秀的，在本地上了大學還可以再往上跳,，考研究生出來,。這樣大部分學生留在本地建設當?shù)亍?/p>

鳳凰資訊：你的研究里談到1999年以來的擴招時認為，雖然教育擴招,，但相比十年前,，2000年弱勢群體接受中等教育的機會相對更少了。為什么會這樣,？

吳曉剛：所謂中等教育就是高中,，這是因為初中到高中這個瓶頸沒有解決。那個時候資源沒有投到高中教育上去,，沒有擴展高中教育和職業(yè)教育?，F(xiàn)在慢慢得稍微好一點點,，這是個趨勢。

高校擴招十年之后,，高等教育有收縮,，教育部中等教育的數(shù)據(jù)就慢慢上來了，這十年是補了,，但不是完全普及,，有東西部差異，東部已經(jīng)普及了,，但中西部的高中教育還沒有完全做到,。      

鳳凰資訊：這些年，“寒門再難出貴子”一再被提及,，根據(jù)你的研究和觀察,，中西部地區(qū)學生進入中國一流大學是更容易還是更難了？或者說通過教育來促進社會階層的流動是更容易了還是更難了,？

吳曉剛：當然更難了,，現(xiàn)在的競爭不光是考分數(shù)，而且現(xiàn)在的競爭也不像以前那樣是高考那一刻的競爭,，而是從幼兒園小學就開始了,。原來農(nóng)村的小孩嘻嘻哈哈上了初中考了高中，高中努力一下就可以了,，但現(xiàn)在不行了,，父母不給孩子鋪路的話，最后肯定不行,。假如你真的能進入優(yōu)質中學,，這時家庭背景就不重要了，而問題是首先寒門就很難進入優(yōu)質中學,，進去前已經(jīng)把你篩選掉了,。       

聽起來大學是擴招了，但擴招的主要是非一流大學,，不是說北大,、清華、211大學擴招了,，過去的中專改名了,，原來是應該上中專的，現(xiàn)在叫大學,。   

鳳凰資訊：在能力或者智力均衡的條件下,，哪些因素會影響甚至決定了一個考生能不能進入一流大學？

吳曉剛：地區(qū)很重要，小的來說就是你的中學,，就是大家現(xiàn)在有的學區(qū)的概念，這決定了你能接觸到什么樣的教育資源,，有什么樣的機會,。 即便我北大畢業(yè)，如果回到小縣城去,，那下一代又得重新開始,，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假如我在美國,，地方有個好大學,，鎮(zhèn)上有好中學，有好的就業(yè)機會,，還會需要擠到紐約去嗎,？

教育資源應該下傾而非通過名額劃撥

鳳凰資訊：應該如何協(xié)調這種？

吳曉剛：資源應該下傾,。中國原來是靠計劃,，資源都在北京，我覺得中國區(qū)域之間的分布,，可能連民國時候都不如,，以前的分布不是中央政府來分。現(xiàn)在所有好的老師好的人才都往北京上海走,。資源應該向下,，優(yōu)質小學中學大學教育資源都下傾，中央有專項的資金來配置,，然后地方配套,，這樣大部分人都留住了，誰愿意背井離鄉(xiāng)呢,？這樣促進的經(jīng)濟發(fā)展要比從一個盤子到另一個盤子去好,。至于說江蘇這種人口出生率下降，高考人數(shù)也在下降,，這種將來都可以通過市場來調節(jié),。

但這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有個長期規(guī)劃,，原來只是給貧困地區(qū)錢,，現(xiàn)在必須要有一個規(guī)劃，真正做教育的投資,。   

鳳凰資訊：你的研究里還談到了“政治資本”,，認為除了人力資本（文憑）以外，不同層次的大學生在政治資本的積累上出現(xiàn)了分化。是什么樣的分化,？

吳曉剛：我們在系統(tǒng)收集數(shù)據(jù)時會思考為什么上了同樣的大學,，五年十年之后，會有很大差別,？政治資本在中國大學里是很重要的,， 家庭背景好的，不用著急去找工作,，可以選擇出國,，或者上研究生，他們的選擇更多,。而農(nóng)村的孩子上了大學后更傾向于入黨,，積累政治資源，因為他可能沒有別的資源,，他的出路比較單一,，只能靠黨的這種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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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孫瑩 PQ001